中国革命的道路:论解放后两条路线的斗争

附录三:沃勒斯坦与世界社会论坛

金宝瑜
二〇二〇年

刚刚过世不久的沃勒斯坦是美国一个非常有名的社会学家,他在美国、欧洲和其它很多国家的学术界有相当可观的影响力。他在美国有名的学府任教和做研究工作已经有半世纪以上的历史,他的大批学生和追随者也都在学界有一定的声望。在以欧美为主的社会学的学界中,沃勒斯坦的影响不是一般学者可以超越的。这里对沃勒斯坦提出批评,是因为他对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分析在中国一些左派中有一定的影响,并且引起左派之间的争论。另外,想要对沃勒斯坦所赞许的《世界社会论坛》提出批评,因为这个组织对近些年来的反体制运动有负面的影响。

沃勒斯坦所谈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与马克思所说的资本主义有什么不同

沃勒斯坦认为今天所存在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已经有五百多年的历史,这个资本主义体系的特征是它的是为了营利,而非为了生产有用的东西。沃勒斯坦对世界资本主义体系的分析跟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分析不同,马克思所分析的资本主义,开始于生产者与他们在生产时所用的生产工具分离,生产者失去了生产资料与生活资料(生产者赖以生活的资料);生产资料包括劳动资料(生产工具与厂房、运输工具等必要的物质条件)与劳动对象(原料、土地),所以劳动者只能靠出卖他们的劳动力为生,他们是劳动力的卖方,掌有资本(生产资料与生活资料)的资本家必须要购买劳动力才能生产,因此是劳动力的买方,劳动力的买方和卖方相遇,达成劳动力买卖的交易是资本主义的开始。同时,马克思指出资本主义的剥削与资本主义之前的社会经济形态不同,资本主义的剥削方式是:资本家购买劳动力这项商品(即雇用工人)后,劳动者在生产商品的劳动过程中,新创造出的价值在抵补了他们的劳动力价值后,还有剩余,即剩余价值,也就是资本家的利润;而他们的工资(劳动力价值的货币表现)则是决定于维持他们和他们后代所需要的生活资料。因此,虽然自古以来在原始公社之后的私有制,所有的社会都生产出为统治阶级所掌握的剩余产品,但是马克思所指的剩余价值(surplus value)则是在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中产生的,资本是通过在生产过程中取得剩余价值来剥削工人的。在马克思所分析的资本主义世界里,商品生产(目的是为了将产品出卖的)是主要的生产方式,劳动力本身就是可以买卖的商品。

沃勒斯坦所讲的资本主义跟马克思不同,沃勒斯坦的资本主义体系包括所有为营利而生产的方式,在他的资本主义体系中从事生产劳动者可以是奴隶,也可以是其他被殖民的人,这些人在生产中也是被剥削,但是他们不一定是马克思所指的以劳动力作为商品出卖的雇佣工人,这是沃勒斯坦世界体系中所指的资本主义体系和马克思所定义的资本主义不同的地方。沃勒斯坦所指的资本主义体系是资本必须不停地积累。因此,马克思所说的资本主义之后的世界是商品生产消灭后的世界,商品生产消灭之后,剥削就将终止。而沃勒斯坦对资本主义之后的社会应该是资本停止积累后的社会,但是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其它明确的说明,他最多也不过是说资本主义之后的社会应该是“比较公平的”和“比较民主的”社会。

沃勒斯坦将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内的国家依照它们的发展程度分为“中心国家”(就是一般说的帝国主义国家),“外围国家”(就是一般所说的“殖民地国家”),和“半外围国家”(介乎两者之间的国家)。“中心国家”从“外围国家”和“半外围国家”吸取剩余。“半外围国家”的剩余一方面被“中心国家”抽走,另一方面却抽取“外围国家”的剩余。“中心国家”从“外围国家”和“半外围国家”抽取剩余,所以能够发展它们的经济。“外围国家”的剩余被“中心国家”和“半外围国家”抽取所以不能发展。“半外围国家”处在两者之间。沃勒斯坦用剩余的分配而决定了各个国家的经济发展或不发展,也就决定了一个国家在世界上的地位,一个国家在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中的地位是会改变的,中心国家可能丧失支配地位,外围与半外围国家地位也可能跃升。

沃勒斯坦是反对这个世界资本主义体系的,他看到这个为营利而生产的体系对人的剥削,也看到在这个体系内一些国家的剩余被其他国家抽走,使得这些国家无法用自己的剩余来发展经济。但是沃勒斯坦对二十世纪的社会主义革命的评价基本上不是正面的。这里所指的革命就是苏联1917年的革命和中国1949年的革命,当然也包括古巴的革命和朝鲜、越南一些国家的革命。沃勒斯坦对这些国家革命的评价的背后有一个主要的根据,这个根据就是在他所指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中,不可能同时有个别的社会主义国家存在。只有在整个的世界体系由资本主义转变到社会主义之后,才有实行社会主义的可能。沃勒斯坦对社会主义的定义是生产的目的不再是为谋利,而是为使用,世界不再有分工,而且在这个世界中只有一个政府。但是沃勒斯坦并没有具体说明一个资本主义的世界体系如何能转变成一个社会主义的世界体系。如果不是经过一个一个国家的革命来完成,很难想象这个资本主义的世界体系如何可以转变成一个社会主义的世界体系。

即使如此,沃勒斯坦也必须要对这些革命后具体存在的国家和社会给予评价。我从一篇由高任(Zeev Gorin)所写的文章中获得初步的理解 。高任写了《评判性的调查》,文章中首先说明了沃勒斯坦不认为在一个“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内可以有个别的社会主义国家存在(335 页)。在同一页中,高任解释说沃勒斯坦认为当今的世界体系内不存在社会主义社会,就跟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体系内不存在着封建社会一样,因为现今的这个世界体系内只能有资本主义。

之后,高任将沃勒斯坦对由马列政党领导革命成功后的社会分为三种不同的评价,在这三种评价中的一个极端是沃勒斯坦认为:这些由马列党领导成功的革命不但不会挑战整个资本主义世界体系,而且对维持这个体系是有帮助的,高任解释了沃勒斯坦对社会主义革命完全否定的原因,是他认为在这些革命后的社会做了一些调整,这些调整会对整个资本主义世界体系有稳定的作用。

沃勒斯坦对二十世纪社会主义革命的第二种看法是比较正面的,他认为这些革命成功的国家对“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可能会有反体制的功能,这种反体制的功能,对未来从世界资本主义体系向世界社会主义体系转变时可能会有帮助。我找到沃勒斯坦一篇对社会主义革命正面评价的文章 ,沃勒斯坦对社会主义革命成功的国家给了这样的评语:“当一些国家消除了生产工具的私有制对整个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在一定的程度内它对世界上消费起了再分配的作用。”另一个影响是在意识形态上,打破了世界资本主义在政治上的不可动摇性,并且证实不是只有私人企业才能够提升生产效率的这种谬见。他更进一步说这些革命的成功使得半外围国家可以享受到世界剩余中较大的一份,因此对世界分配有反两极分化的作用。这是我看到的沃勒斯坦对二十世纪社会主义革命成功国家最高的赞扬。

沃勒斯坦对二十世纪社会主义的第三种评价介乎第一种和第二种之间,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因此是模糊不清的。上面已经指出,沃勒斯坦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理论和马克思所分析的资本主义是不同的,这里还要提出沃勒斯坦反对列宁组织政党的方式来进行革命的。他说:“一个自己宣称为先锋队的政党,之后又建立起政权只可能是一个专制的政权。”沃勒斯坦主张反体制的运动要采取横的组织而不是列宁式的政党。这里需要说明的一点是,今天在西方国家的左派运动中,如何看待列宁式的共产党组织存在着一个很大的分歧,几乎是一个不可跨越的鸿沟。在北美和欧洲的一些国家,主要的一些反体制的运动是反对列宁式的政党组织的,而且这种看法从西方国家影响到世界各地。沃勒斯坦反对列宁式政党的组织,他主张反体制的运动要采取横的组织而不是列宁式的政党。沃勒斯坦支持二十一世纪发展起来的《世界社会论坛》这样的横的组织。

上面提到,这篇文章对沃勒斯坦的世界资本主义体系提出批评,是因为它对当今中国的左派产生一定的影响。这几年左派间发生了对今天中国是否是帝国主义的争论。作者寒流急认为中国已经是帝国主义,而远航一号则认为中国不是一个帝国主义国家。这样的争论应该是健康的,但是我认为不幸的是,远航一号在否定中国是帝国主义的同时,把当前的中国定位为一个“半外围”国家。“半外围”国家在沃勒斯坦的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中有一定的定义,因此,如果要用“半外围”给中国定位,那么就必然要接受了沃勒斯坦对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分析。

我认为沃勒斯坦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论跟马克思、列宁、毛泽东的理论是完全不同的。因此,如果接受沃勒斯坦的理论,就不可能同时是马、列、毛主义者。中国的马列毛革命者肯定中国的社会主义革命,他们肯定在解放之后,中国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建立了一个崭新的社会,他们也肯定中国共产党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的成绩,不仅如此,他们对未来的革命抱有乐观和积极的态度,这一切都是跟沃勒斯坦对世界体系的分析截然不同的。这一点使我感到很困惑,因为远航一号完全可以认为中国虽然已经不是像第三世界国家一样的未发展国家,但是中国还不能算另一个帝国主义。这样的看法有助于如何将中国在世界上定位的讨论,但是远航一号采用了沃勒斯坦的世界资本主义体系的语言,而且不仅如此,远航一号也接受了沃勒斯坦认为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中,不可能同时有社会主义国家(社会)存在,这个看法使远航一号认为中国在1949年到1976年间虽然发展了生产力,但是中国这一段的发展仍然是资本主义的资本积累的一部份,而不是社会主义。

列宁主义与无政府主义

苏联解体之后的几十年间,在资本主义发达国家的反体制运动中,无政府主义者(Anachists)占很重要的地位。无政府主义者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出现,无论是所谓后马克思主义者,或者是曾反叛墨西哥政府的扎帞蒂斯塔(Zapatista)都属于无政府主义的范畴。无政府主义者非常适合西方资本主义发达国家的个人主义,对个人主义至上的人来说,他们抗拒一个组织对他们个人加以任何限制,而无政府主义者同时认为只要有组织,就会有人当权,人在有了权之后,就一定腐败,因此防止腐败的唯一办法就是没有人可以有权。但是任何运动都必须要有组织,都需要有人领导。无政府主义蔓延的结果,就发展出所谓横的组织,横的组织就是一个组织内不应该有人领导,参与者之间完全平等,组织内的任何决定也都要得到所有参与者的同意,在不同的组织之间也都是完全平等的,不允许一个组织在其它组织之上,或对其它组织产生什么影响。在2011年的“占领华尔街”运动中,就充份地表现出这样组织的弱点,虽然参与运动的人每天都开会,但是开会时,很多时间都花在讨论一般生活上的问题,却商讨不出“占领华尔街”运动的基本目的和运动所应采取的策略,以及这个运动和其他运动之间有什么关联,结果这场好像会产生一些影响的运动,最后就草率收场了。

美国和一些其它国家的反体制的运动者对沃勒斯坦是很拥护的。这些反体制运动家绝大部份属于民间非政府组织。这些运动者在反对帝国主义全球化的过程中,起过一些积极的作用,从1999年,西雅图反世界贸易组织的游行,到2000年初,美国华盛顿的反对世界金融贸易组织的大规模游行示威,都显示出美国群众对“全球化”所提倡的新自由主义的不满。西雅图反对世界贸易组织的主要力量来自美国工会和美国环境保护团体的合作,而不只是一般的非政府组织。我也参加了这次游行,游行经过的马路的两旁站了很多办公室工作的人,他们利用午饭的时间出来站在街旁向游行的人表示欢迎。但是有几个无政府主义者穿他们招牌的黑衣在西雅图的商业区出现,这几个人砸破一些店面门窗,他们的作法不是为争取群众的支持,而是为吸引一般人的注意,这样没有目的的破坏,招来的是一些市民的反感。

有一位加拿大的毛派J. Moufawad-Paul(JMP)对这些横的组织的人提出很好的批评。他写了一本The Communist Necessity,从哲学的观点来了解毛泽东的革命理论和实践。这本书很严肃地批评了这些受无政府主义影响的运动者,JMP把这种横的组织的运动取了个很合适的名字,叫运动主义(Movementism)。运动主义可以解读成“为运动而运动。”

在这一连串的反帝国主义全球化的示威游行之后,2001年在巴西的阿雷格里港(Porto Alegre)由拉美国家的运动者和法国的ATTAC(Association for Taxation of Financial Transactions and for Citizens)即主张将金融的交易像股票和债券的交易一样加以课税的组织。由他们的合作成立了《世界社会论坛》。《世界社会论坛》给反对“全球化”(也就是反对新自由主义)的人提供了一个进行讨论的平台和空间。《世界社会论坛》受巴西政府的支持,当时巴西的总统就是卢拉(Luiz Inacio Lula da Silva, 简称Lula)。《世界社会论坛》提出的口号是:“另一个世界是可能的”(Another World is possible),但是他们却从来没有说明这另一个世界将是什么样的世界。《世界社会论坛》开始时每年开一次会,2013年后,改为每两年开一次会。每个非政府组织经申请都可以加入《世界社会论坛》,但是这个论坛不允许革命组织参加。

2004年初《世界社会论坛》第四次会议在印度的孟买举行,我正好去孟买参加印度毛派组织办的《抗拒帝国主义侵略大会》(Mumbai Resistance),两个会隔了一条很宽的马路,我就来回跨过马路去参加两边的会。《世界社会论坛》的确执行了所有参与的人都可以不受限制的发言,所以每一个议题(譬如,像环境污染)就有好几个讨论会同时进行,另外,因为要讨论的议题很多,所以总共大约有一千个小讨论会(workshop)。每个参加的组织自己决定参加哪一个讨论会。每个会的讨论主持人都给参与的人发言的机会,但是不试着从讨论中达成任何协议,当然也没有作任何总结,因此,也就更谈不上采取联合一致的行动。孟买的《世界社会论坛》在一个设备齐全的大场地(16公亩)上举行。大会中演讲的,有得诺贝尔和平奖的Shivin Ebadi(伊朗人),和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Joseph Stiglitz。在这个相当大的场地上,有很多间像教室一样的房间,各种民间组织分别在不同的教室内进行议题的讨论。另外,有一个大的房间,里面放了好多张桌子,桌子上陈列了各种书、杂志和宣传资料。我看了一下,书刊杂志中,以印度甘地非暴力和平运动为主。除了教室和大厅外,场地上有很大的露天空间,在那里每个时刻都有好多人(有很多印度的原住民)又唱歌又跳舞,好像是个热闹的庙会,却不知他们到底在庆祝什么?碰见一个我认识的人,她大声说,“这是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啊!”当地的英文报纸对《世界社会论坛》每天都有详细的报导,从报导中看到原来参加会议的有好多名人,除了上面提到得过诺贝尔奖金的名人外,还有来自南非的曼德拉夫人,他们都住在好几个星星的旅馆里。《世界社会论坛》没有给我很好的印象。

我在印度同时参加了《抗拒帝国主义侵略大会》,这个大会和《世界社会论坛》有很鲜明的对比。它是由印度毛派组织主办的,参加的人大多数是印度的农民,这些农民从各地步行而来,除了农民之外,还有少数进步的知识份子,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农民和工人反帝组织的代表。 这个大会在一小块空地(占地仅1.6公亩)上举行,没有任何建筑物。会议的组织者在这块空地上搭起一个可以容纳一千个人的大帐篷,会议就在这个大帐篷里举行。我们每个人都脱了鞋进入帐篷,因为晚上远地来的农民就睡在帐篷里的地上。开会时,有不同的领导人上台讲话,演讲的人分析了印度在帝国主义全球化中的处境,和印度革命的大形势,台下的人全神贯注地听着。之后,有个打着赤膊的表演者,他用引人入胜的笑话来讥笑印度的政治人物和宗教人物,引起全场大笑与喝采。我听不懂,靠旁边的人给我翻译。在帐篷外面,组织开会的人搭起了临时支架来展览人民的绘画和诗词,这些人民的艺术充份表现出他们的创造力,和毛主席提倡的艺术为革命服务的精神。我记得有一幅漫画,画出一个瘦小的贫穷人坐在电视前面,看着一顿美味的大餐。漫画下面写着:“可惜没办法将这些美食下载。” 第一天的大会结束,第二天参加开会的人分成好几个小组,每个小组有不同的专题讨论,来自不同地方的小组讨论主持人彼此都认识,而且有过一起工作的经验。在小组开会中,主持人报告他们目前工作进行的状况,再商讨未来的工作计画。只有两天的时间,我就感受到这两个会完全不同的目的,和他们所代表的不同的未来。会议结束后,本来开会的人要一起集合去孟买的美国领事馆前抗议美国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侵略战争,后来因为没有得到许可,这个反对美国武力侵略的会只好在一个公园里举行。

2010年《美国社会论坛》(US Social Forum)在我住的底特律城里开了个会,我为了对社会论坛增加了解,也去参加了。这个会给我的印象和印度《世界社会论坛》的会相同。它也是有一千多个小会(workshop),也是大家各说各话,同样的是每个人畅所欲言,同样是不去作结论,也同样是没有得出任何工作计画。这样形式的会议和工作方式,不得不使人怀疑他们真的能够产生任何影响吗?真的能创造出一个他们所说的美好的“另一个世界”吗?

我之所以将我所知道的《世界社会论坛》提出来谈,并且用革命组织所办的《抗拒帝国主义侵略大会》来作比较,目的之一就是希望通过它来进一步了解沃勒斯坦。因为沃勒斯坦不但对《世界社会论坛》有高度的赞扬,并且对它抱有极大的希望。沃勒斯坦认为《世界社会论坛》是今天唯一可以改变世界资本主义体系的一个组织,也是世界上唯一有希望的组织。他自从2002年《世界社会论坛》第二次开会起,到2016年他写有关《世界社会论坛》这篇文章时,每年都参加,而且都公开对这个论坛给予支持。《世界社会论坛》从2001年成立之后,到2004年在印度孟买开会时达到顶峰,在那之后,还继续维持了好几年,到了2013年,《世界社会论坛》已经无法每年开会。2019年时,罗波.斯维欧(Robert Savio)发表了一篇文章“与《世界社会论坛》告别?”的文章,斯维欧是《世界社会论坛》国际委员会的一名委员,他对这个组织在2001年成立后18年的历史作了陈述和分析。斯维欧在这篇文章中,很诚恳地检讨了《世界社会论坛》的一些重要问题。他指出因为组织论坛的人的中心思想是惧怕“权力”,所以用横的组织形式来对抗垂直的组织形式,但是坚持用横的组织的结果,导致《论坛》缺乏行动的能力。这种横的组织甚至造成没有人可以代表《论坛》发言,因此,连媒体都对它失去兴趣。斯维欧的另一项批评是《世界世界论坛》存在着各种不同的议题,这些过于分散的议题,无法集中成一个总的中心议题作为团结人的基础。因此,在《世界社会论坛》成立后的十几年中,参加的民间组织不能发挥出力量,斯维欧指出这是今日从欧洲、到亚洲,再到拉丁美洲,以及最反动的美国右派猖獗的原因之一。斯维欧这样的批评和反省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时至今日,这个最被沃勒斯坦推崇的反体制的组织已经不攻自灭。

沃勒斯坦是反对美国在世界上的霸权的,他也反对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中存在着的剥削和压迫,因此,他被认为是左派。近些年来,沃勒斯坦认识到这个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危机越来越深,这个体系的解体也指日可待,他的估计大概是40年到50年的时光,世界资本主义体系将会解体。但是他对当今的这个世界资本主义体系崩溃后,将会由什么样的社会来取代却没有明确的说法。他只是说这个资本主义体系后的世界应该是比较平等的、比较民主的。 但是问到在这个资本主义体系终结后,人类所面对的将会是什么样的社会呢?他说他也不知道,大概有一半的机会是更好的社会,另外有一半的机会可能是更坏的社会。这样对未来不可知的展望,如何能够给追随着沃勒斯坦的人希望?又如何使人能致力于这个旧社会的解体和新社会的诞生?

我认为中国受沃勒斯坦影响的一些左派必须要整理他的思想,加以批判。最重要的是清楚的指出沃勒斯坦的理论和分析与马、列、毛的理论和分析,是完全不相同的。因此,一个人不可能同时赞同沃勒斯坦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分析,又同时是马、列、毛的信仰者。